明朝万历年间,湖广黄州府蕲水县有一位老石匠,姓周,名明远。周明远在家中排行第三,乡亲们都尊他一声“周三爷”。他年轻时走南闯北,给不少达官贵人修过牌坊、刻过石碑,手艺精湛,为人仗义,在蕲水县一带颇有声望。周明远年过花甲,早已不再接重活,只在村中教徒弟,偶尔替乡邻们刻几块墓碑、雕一对石狮。

周明远有个独子,叫周小虎。周小虎从小跟着父亲学石匠手艺,可这孩子心浮气躁,眼高手低,学了十来年,连一块像样的碑文都刻不好。
周明远恨铁不成钢,时常训斥他:“你这样的手艺,将来连饭都吃不上!”周小虎却不以为然,总说:“爹,现在世道变了,光靠手艺吃饭不顶用了。我看那些做生意的,哪个不比咱们过得滋润?”
父子俩为这事没少拌嘴。这天,周明远正在院子里教周小虎刻一只石狮子,村长刘德茂急匆匆地跑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三爷,三爷!县太爷下乡巡查,指名要见您!晚上的接风宴,您可一定得去啊!”
周明远放下锤子,擦了把汗,笑道:“县太爷找我一个老石匠做什么?”
刘德茂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说:“三爷您还不知道?新来的县令姓沈,叫沈文渊,是您当年在京城修牌坊时认识的。他特意托人带话,说跟您是故交,一定要见您一面。”
周明远这才想起来——二十年前,他确实在京城给一位告老还乡的尚书修过功德牌坊,那时候有个年轻的书生常来看他干活,两人聊过几次,那书生还给他买过酒。想不到那书生如今竟当了蕲水县的县令。
“既然是故人,那我得去。”周明远回头对周小虎说,“你今晚把那只石狮子的鬃毛刻完,我回来检查。”
周小虎撇了撇嘴,没吭声。

村长的家在山脚下,从周明远家过去要翻一道小岭,过一条河,约莫三四里路。周明远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提了一壶自家酿的米酒,不紧不慢地往村长家走去。
到地方时,天已近黄昏。村长家的院子里张灯结彩,摆了十几桌酒席,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。众人见周明远来了,纷纷起身让座,恭敬地喊“周三爷”。周明远笑着与众人寒暄,刚落座,就听见门外有人高喊:“沈大人到!”
众人连忙起身,鱼贯而出。沈县令三十七八岁年纪,面容清瘦,目光炯炯,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便服,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。他一见周明远,便快步上前,拱手笑道:“三爷,二十年不见,您老还是这么硬朗!”
周明远也拱手还礼:“沈大人客气了。当年你还是个书生,如今已是朝廷命官了,老朽真是老了。”
沈县令拉着周明远的手,感慨道:“当年若不是三爷那番话,我也不会发愤读书。您说‘刻石头容易,刻人生难’,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。”
两人叙了一番旧,这才入席。沈县令被让到主位,周明远坐在他旁边。村长刘德茂吩咐上菜,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大桌,香气四溢。
“有菜无酒不成席。”刘德茂拍了拍手,一个叫赵四的年轻人捧着一只灰扑扑的酒坛子走了上来。那酒坛子外面还沾着泥土,一看就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。
刘德茂接过酒坛,朗声道:“诸位,今日沈大人光临鄙村,是我等天大的荣幸。老夫将埋在地下二十年的三坛陈酿挖了出来,专为沈大人接风洗尘。来,大家满上!”
众人一听“二十年陈酿”,眼睛都亮了。沈县令也是好酒之人,闻着那飘出来的酒香,连连点头:“好酒!好酒!”

赵四揭开坛口的泥封,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。众人纷纷端起酒杯,等着倒酒。周明远也端起了面前的杯子,赵四给他斟满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。
周明远将酒杯凑到鼻尖,轻轻嗅了嗅。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又嗅了一下,脸色渐渐变了。
沈县令注意到他的异样,问道:“三爷,怎么了?这酒有问题?”
周明远放下酒杯,端起那酒坛子仔细看了看,又用手指在坛口残留的泥土上抹了一点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他的脸色越发凝重,半晌没有说话。
周围的人见他这副模样,都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。有人小声说:“周三爷这是怎么了?这么好的酒不喝?”也有人说:“他该不会是嫌酒不好吧?”
刘德茂见气氛不对,端着自己的酒杯走过来,笑呵呵地说:“三爷,今天是个好日子,我敬您一杯!”
周明远摇了摇头,把酒杯推开了:“这酒不能喝。”
刘德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他干咳一声,压低声音说:“三爷,您这是不给老朽面子?今天可是沈大人的接风宴,您这样……”
周明远没有理他,而是转向沈县令,沉声问道:“沈大人,您在乡下住过,可分辨得出泥土的香味和腥味?”
沈县令一愣,随即点头:“自然分得出。春天翻地时,那新翻的泥土散发出来的,是香味。至于腥味嘛……”他忽然瞪大了眼睛,“三爷,您是说,这坛酒埋的土里有……尸体?”
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几个已经喝下酒的人顿时脸色煞白,跑到一边去干呕。沈县令站起身来,接过周明远手中的酒坛,亲自闻了闻坛口残留的泥土。他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确实有一股腥臭味。”沈县令放下酒坛,目光扫向刘德茂,“刘村长,这酒是从哪里挖出来的?”
刘德茂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,嘴唇哆嗦着说:“大人,这……这酒是我二十年前埋在后院的,那时候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啊……”
“那就现在去挖。”沈县令当机立断,“来人,带上锄头铁锹,去刘村长家后院!”
一行人举着火把,浩浩荡荡地来到刘德茂家的后院。刘德茂指着一棵老槐树下面的地方,说酒就埋在那里。几个衙役抡起锄头,挖了不到两尺深,就听见“咚”的一声,锄头碰到了一个硬物。
扒开泥土,露出一只酒坛的盖子。再往下挖,又是一只酒坛。一连挖出三只酒坛,都和宴席上那只是一样的。衙役继续往下挖,挖到三尺多深的时候,铁锹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酒坛,而是……
一具白骨。

众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。衙役们小心翼翼地将白骨清理出来,是一具完整的男性骸骨,身上还残留着一些腐烂的布片,头骨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,显然是被钝器击打致死。
沈县令脸色铁青,转向刘德茂:“刘村长,这是怎么回事?”
刘德茂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就在此时,一阵阴风刮过,院中的火把忽明忽暗。众人只觉得脊背发凉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。忽然,一个黑影从天而降,落在院中央——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,脸色惨白,双目赤红,嘴角挂着黑血,一双手像枯树枝一样伸着,发出嘶哑的声音:“还我命来……还我命来……”
众人吓得四散奔逃,沈县令也后退了几步,但他毕竟是一县之长,很快镇定下来,厉声喝道:“你是何方鬼魅?在本官面前休得放肆!”
那鬼魂不看沈县令,只是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刘德茂,一步步逼近。刘德茂吓得瘫软在地,连滚带爬地往后缩,嘴里念叨着: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是意外……是意外……”
周明远走上前来,从腰间掏出一把墨斗——这不是普通的墨斗,是他祖上传下来的,据说是鲁班先师用过的,墨仓里装的不是寻常墨汁,而是朱砂、雄黄等物调配的“辟邪墨”。他拉出墨线,屈指一弹,一道青色的光芒射向那鬼魂。鬼魂被击中,惨叫一声,倒退了数步,身上冒出一股黑烟。
“且慢动手!”周明远沉声道,“你若有冤屈,只管说出来。沈大人在这里,自会替你做主。你若敢伤人,休怪我手下无情。”

那鬼魂捂着胸口,瞪着血红的眼睛,声音里满是悲愤:“我有冤!天大的冤!就是这个刘德茂,他杀了我!他把我埋在这酒坛下面,整整二十年!二十年的孤魂野鬼,我连投胎都投不了!”
沈县令定了定神,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刘德茂为何杀你?”
鬼魂的眼泪流了下来,那眼泪是红色的,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淌。他哽咽着说:“我叫吴贵,是蕲水县吴家湾人。二十年前,我给刘德茂家盖房子,做了整整一年的工。他答应给我二十两银子的工钱,可房子盖好了,他一文钱也不给。我上门去讨,他就把我打了出来。我不甘心,告到县衙,可那时候的县令收了他的贿赂,把我的状子驳了。我气不过,又去找他理论,他就……他就趁我不备,用锄头砸了我的脑袋,把我埋在这后院……”
沈县令皱眉道:“你既然死了,为何不去地府告状?”
吴贵惨然一笑:“我去过。可判官说,我的尸骨被埋在酒坛下面,魂魄被酒气所困,出不了这院子。我在这里困了二十年,每天看着刘德茂花天酒地,看着他把我的工钱拿来买酒买肉,我恨啊!今天他终于把这些酒坛挖出来了,我的魂魄才得以解脱。我要报仇!我要他偿命!”
说着,他又朝刘德茂扑去。周明远再次弹出墨线,将他拦住。
“吴贵,冤有头债有主,沈大人自会秉公办理。你若杀了他,你也逃不了干系。”周明远劝道。
沈县令也点头道:“吴贵,本官今日就立案重审。你且退下,本官保证还你一个公道。”

吴贵看着沈县令,又看看周明远,终于慢慢地退到墙角,蹲了下来,双手抱膝,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沈县令命人将刘德茂押了起来,连夜审讯。刘德茂开始时还百般抵赖,可当衙役在他家的柴房里搜出了那把带血的锄头(二十年来他竟没有销毁),又在他家的账本里找到了当年吴贵做工的记录,他终于招了。
原来,刘德茂当年是个包工头,专门承包乡间的建房工程。吴贵是他手下最能干的石匠,手艺好,人也老实。
那栋房子盖好后,主家付了银子,刘德茂却起了贪心,把吴贵的工钱私吞了。吴贵来讨要,他不但不给,还反咬一口说吴贵偷了他家的东西。
吴贵告到县衙,刘德茂花钱买通了县令,反将吴贵关了一个月。吴贵出狱后,越想越气,带着一把柴刀去找刘德茂拼命。
刘德茂正在后院埋酒坛,见吴贵冲进来,情急之下抄起锄头砸了过去,正中吴贵的太阳穴。吴贵当场毙命。
刘德茂吓得魂飞魄散,急中生智,将吴贵的尸体埋在了刚挖好的坑里,又把酒坛堆在上面。他对外说吴贵拿了工钱跑了,再也没回来。
吴贵没有家人,没有朋友,他的失踪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就这样,二十年过去了。
沈县令听完供词,拍案大怒:“刘德茂,你贪财害命,又欺瞒官府二十载,罪不可恕!来人,将他打入死牢,待本官上报刑部,秋后问斩!”
刘德茂瘫倒在地,面如死灰。

吴贵听到判决,跪在地上朝沈县令磕了三个头,又转向周明远,深深一拜:“多谢周三爷,多谢沈大人。二十年的冤屈,今日终于得雪。”
周明远叹了口气,说:“吴贵,你既然冤屈已雪,就去投胎吧。莫要再留恋人世了。”
吴贵点了点头,正要离去,周明远忽然叫住了他:“等等。你当年给刘德茂盖的那栋房子,还在不在?”
吴贵愣了一下:“在的。就在村东头,现在住的是刘德茂的侄子。”
周明远从怀中掏出一块石头——那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青石,但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。他说:“这是我年轻时在一座古墓里发现的‘定魂石’,能指引魂魄找到归处。你若信得过我,我替你做一场法事,送你去地府。判官那里我托人打过招呼,你虽被困二十年,但阳寿未尽,应该还能投个好胎。”
吴贵感激涕零,再次跪拜。
周明远在村东头的那栋老房子前摆了一个香案,点上三炷香,将那块定魂石放在案上。他盘腿坐下,闭上眼睛,口中念念有词。周小虎站在一旁,看着父亲做法事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一直觉得父亲是个老古董,整天只知道刻石头、弹墨线,没想到今天竟用一把墨斗镇住了厉鬼,还替一个冤魂翻了案。他第一次觉得,父亲的手艺不是没用的,而是有大用的。

法事做了整整一个时辰。结束时,一阵清风吹过,香案上的香灰被吹散,在空中形成了一个人的轮廓,那轮廓朝周明远拱了拱手,然后随风而散。
周明远睁开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对周小虎说:“他走了。投胎去了。”
周小虎扶着父亲站起来,忍不住问:“爹,您是怎么闻到那酒坛上有泥腥味的?我闻着就是酒香啊。”
周明远笑了笑,说:“你闻的是酒香,我闻的是人心。酒埋在土里二十年,泥土的香味是淡淡的、温润的,像春天的风。可如果那土里埋过尸体,泥土的味道就会变得腥臭、刺鼻,像是夏天的死水。你爹我刻了一辈子石头,闻过各种各样的泥土,能分得出来。”
周小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沈县令处理完案子,特意来到周明远家致谢。他拉着周明远的手说:“三爷,当年您跟我说,刻石头容易刻人生难。我今天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您不光会刻石头,还会辨人心、断冤情,比我这县令还厉害。”
周明远哈哈大笑:“大人过奖了。我不过是个老石匠,只会这点雕虫小技。真正厉害的,是大人您秉公执法、不畏权贵。这蕲水县的百姓有您这样的父母官,是他们的福气。”
沈县令也笑了,两人相谈甚欢,直到深夜才散。
刘德茂被押解到府城,秋后问斩。他的家产被抄没,一部分赔偿给吴贵的亲属(吴贵虽无直系亲属,但还有几个远房堂兄弟),一部分用于修缮蕲水县的义学和桥梁。

沈县令在任三年,清正廉明,深得百姓爱戴。三年后他升任知府,离开蕲水县那天,百姓们自发地夹道相送。周明远也在送行的人群中,他送给沈县令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四个大字:“明镜高悬。”
沈县令接过石碑,眼眶湿润了。
周小虎从那以后像变了个人似的,不再心浮气躁,而是踏踏实实地跟父亲学手艺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刻石头,一练就是一整天。三年后,他刻出了一对活灵活现的石狮子,摆在县衙门口,来往的人无不赞叹。沈县令特意写信来夸奖,说这对石狮子的精气神,比京城里的都强。
周明远看着儿子的进步,欣慰地笑了。他拍着周小虎的肩膀说:“手艺这东西,不在手,在心。心里有正气,刻出来的石头就有魂。”
周小虎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多年以后,周明远去世了。他临终前把墨斗和定魂石传给了周小虎,说:“这些东西,不是让你拿去降妖捉鬼的。是让你记住,咱们石匠的手艺,不光能养家糊口,还能替天行道。”
周小虎跪在父亲床前,泣不成声,将这两样东西紧紧地攥在手里。
周明远走后,周小虎成了蕲水县最有名的石匠。他刻的碑文端庄严正,他雕的石狮威风凛凛,他经手的每一块石头都有灵魂。有人说,那是因为他继承了父亲的墨斗和定魂石;也有人说,那是因为他心里有正气。
只有周小虎自己知道,父亲留给他的,不是那些器物,而是一句话:“刻石头容易,刻人生难。”